凡煙小說

第二回飯! (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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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“小姐可是有法子?”

“嗯你猜?”

宋采唐笑的一臉意味深長。

圓月似有無限威能,將夜晚照的同白天相類,哪哪都能看的清楚。

三更天,長夜最安靜,人們睡的最熟的時候,有僧人提著燈籠巡夜。

入了夜,每半個時辰,就有僧人按排班值守巡查,整個寺裏走一遍,細聽四周動靜,認真辨別是否有異,確認各巷道內,院落墻外燈塔裏的燈燭不會熄滅。

這些燈燭,一方面方便香客,不管做晚課起夜還是單純賞景,夜裏有了燈燭亮光,就能為人照路,提供方向。二則這裏是寺廟,夜裏燈燭多了,漫漫之光揮灑,遠看連成一片,看起來會很暖,很安詳,就像祈願燈,很有種聖潔感。

今夜是十五,月圓如盤,光線很足,可寺裏規矩不能破,該看護的燈盞還是要看護。

巡夜僧人一步一步,腳步走的緩慢,卻無比踏實。

偶爾,他會停下,將燈塔裏被風熄滅的燈燭點上。

寺內所有燈燭,都放在特制的燈塔之內。燈塔以巨石雕造,下寬上略窄,四尺餘高,造型似仙鶴垂首,燈燭就放在仙鶴頭部,眼睛的位置,有頸遮風,有眼皮擋塵,一般情況下,不會被風吹熄,也不會濺出火花。

宋采唐的客院在巷道最裏側。

李老夫人體貼宋采唐是閨中女子,特意給她安排了最清靜最不受打擾的位置。

安全問題本也不必擔心,李老夫人和溫元思張府尹等,都住在這一塊,院落分布呈拱衛之事,一旦發生什麽事,只要宋采唐那邊出來動靜,一定立刻會被發現。

巡查僧人盡心仔細的工作,走到宋采唐院外,發現燈燭熄了,從腰間袋內取了條麻繩,以手中燈籠為引,重新將其點燃。

見所有燭火都不存在異樣,四周也沒什麽動靜響聲,僧人放心離開。

誰知他離開不久,燈座裏的燈燭突然有了變化。

164.關清找曹璋算帳

宋采唐到了不是目的地的碼頭,漕幫大船也終於發現了主子不對, 飛鴿傳書到欒澤關家, 關清手上茶杯立刻摔碎在地。

“丟了?”

關清看著春紅, 面色發白:“我剛剛沒聽清楚, 你再說一遍?”

春紅也是第一次這麽沈不住氣,說話聲音都抖了:“漕幫大船出事了, 三小姐和表小姐, 失蹤了”

出事失蹤?

關清騰的站起來,也不管地上碎瓷片硌不硌腳, 紮不紮人,直接踩過去, 瞇眼盯著春紅:“你再說一遍!”

春紅撲通一聲,跪倒在地:“大小姐,婢子不敢撒謊,三小姐和表小姐真的丟了!如今境況,還望大小姐撐住,想想辦法把兩位小姐救出來才是!有什麽氣怒, 等這件事平了,再發散不遲!”

關靖眼前一黑。

她用力扶住桌角,指尖青白, 眼眶發紅,緊緊盯著跪在地上的春紅:“真的丟了?”

“是。”

漆黑暗夜, 伸手不見五指, 有夜風拂過, 房間靜的發沈。

遠處傳來聲響,不知是遠寺鐘聲,還是更夫梆子。

夜深,人靜。

關清沒有暈,她也不敢暈,命令自己集中精力,想!用力想!

兩個妹妹為什麽遇到這種事,總有原因。

綁架還是搶劫,為財還是為人?

要錢,她們關家不缺,給多少都行,只要兩個妹妹能平安回來!

沖人為什麽?

必須找到原因,她關清從來不怕杠,她們關家從來不會任人欺負!

關婉雖然膽小,但是聽話,宋采唐腦子活,就算遇到麻煩,也懂得處理拖延,她還有時間。

沒有撐家男人,被別人瞧不起,不怕,她關清撐得起家!

連衣服都沒換,關清提著裙子就跑了出去。

春紅趕緊跟上,一邊跟著跑,一邊也不敢大聲:“大小姐這麽晚了,您要去哪兒”

仍然被自家主子嫌棄了。

“收聲!”

關清指了指祖母白氏的院子,殺雞抹脖子的提醒:“不許擾了祖母!”

春紅向來機靈,關清想得到的,她要記著,關清一時忙亂,沒想到的,她也要幫忙周全,現在關清不想讓松鶴堂的人發現動靜,她立刻小跑著去辦,交待各處,保證主子的事辦的順利

關清一路未停,直直找去了漕幫幫主,曹璋的住處。

曹璋是幫主,經常在河道上忙,宅子置在岸邊,很多時候人不在,可今天,他在。

關清找過來的時候,他正好打開門,像要外出。

關清才不管他要出去幹什麽,她既來了,就得先說她的事!

她眼睛一瞇,按著曹璋領口,就把人按了回去——抵在影壁上。

春紅:

大小姐穩住啊!您是大家閨秀!

不但她呆住了,曹璋身後一幫漕幫漢子也楞住了。

娘餵,這位俏生生的大姑娘是誰!

他們頭兒可是漕幫幫主,刀口舔血,不知道手裏過過多少人命的,你這樣虎,不怕被摔出來丟命嗎!

事實證明,關清敢這麽幹,心裏還是有譜的,曹璋也沒有摔她出來,甚至沒有反抗,乖乖被她按在影壁。

“關清,你冷靜點。”

連提醒,都只是皺著眉,並沒有充滿戾氣警告。

漕幫漢子有懂事的,開始飛眼各種傳眼色。

有情況啊!

然而高冷的幫主並沒有讓他們看熱鬧的意思,揮揮手,讓他們下去。

漕幫漢子們:

幫主被乖乖按在影壁,叫他們下去還悄悄打手勢,生怕對面姑娘生氣,像個乖巧的小貓咪。

完了,以後是怕老婆的節奏啊!

然而心裏真癢癢,幫主的話不能不聽,漕幫漢子們只能磨磨蹭蹭的退出去,關門時還很有心機的,留了條縫。

關清撐著關家生意,從小到大就和別的姑娘不一樣,她無視規矩禮法,卻也自強自愛,並不會隨處亂來,今天是真著急了,根本控制不住。

“我把兩個妹妹交給你,你是怎麽照顧的?你們漕幫管著四水十六道的買賣,日進鬥金,買得了官,殺得了人,卻護不住兩個弱女子,曹璋,你就這點兒本事麽!”

曹璋沒刺激她,卻也不滿現在的姿勢,聲音很硬:“我漕幫水路,護的是貨,客商們想買個放心,給銀子上船,沒問題,安全,我們可保證不了,畢竟你們不是我漕幫——”

話只說一半,就停了。

因為關清在哭。

她一直忍著,忍了一路,到現在終於忍不住了,按著曹璋的手發抖,看著曹璋的眼發紅,睫羽微顫,蓄的都是淚。

她並不想哭的,可一眨眼,眼淚就掉出來了。

曹璋眉頭皺得更緊:“你”

關清自知失儀,放開曹璋,狠狠擦了把臉。

和別的姑娘不一樣,她就算哭,也沒有多少柔軟,反倒更為倔強。

曹璋伸手去撫她的眼角:“別哭。”

關清瞪著他。

曹璋被她的眼淚燙了一下,心仿佛都跟著疼了。

他第一次看到關清哭。

這個女人,從來不懂溫柔是何物,尖銳,要強,永遠微笑從容,形勢再不利,都能找到角度切進,從來沒輸過,服軟,脆弱這類詞,好像都跟她沒關系。

她像個男人似的戰鬥,義氣誠信,謀略心機,男人有的,她全有,男人沒有的,她也有,她早已拋棄了眼淚這種東西。

可是今天,她哭了。

她露出了從未示人的柔軟。

兩個妹妹,對她這般重要?

想想前事,想想宋采唐和關清的相處,互相扶持,還有那個特別會照顧人,做飯很好吃的小丫頭

曹璋似乎能理解這種感情。

“我的錯。”

他目光幽深,認錯認的相當幹脆:“我其實也是想去找你,商量這件事。”

不說曹璋,春紅看到自家大小姐哭了,也是眼睛睜的老大,直接楞住了。

從她九歲,分配到大小姐身邊伺候,這麽多這麽多年,她就沒看到過大小姐哭。不管張氏如何作妖,不管外界如何質疑,頂著十九歲的‘高齡’嫁不出去,大小姐從來沒哭過。

這是第一次,她看到關清掉眼淚。

為了三小姐和表小姐麽?

曹璋請關清進房間說。

關清深呼吸幾口,稍稍冷靜了些,聽曹璋細說當時情況。

畢竟船是漕幫的,關清的商隊借道,能了解到的信息有限,經驗也不如漕幫兄弟們足,判斷不準確。

曹璋語速不快,條理清楚,慢慢將前後事件按順序講出。

盞茶時間迅速滑過,燈芯‘啪’一聲爆出燈花,春紅拿銀剪剪了,再給二人重新續上茶。

關清眼神微閃:“你的意思是這是有人故意布局,為的是人。”

曹璋點點頭:“青巧和小蘭被下了西域迷藥,這種迷藥比較特殊,並不致人昏迷,只能讓人短時間內變得木木呆呆,全聽下藥人指揮。下藥的兩個人扮成宋采唐和關婉的樣子,戴著冪籬回到船上,並不會引來太多懷疑。而後兩個下藥女子跳窗從水下離開,青巧和小蘭雖被綁在房中,卻沒有其他致命傷,生命無礙”

如果對方為財,那麽他們現在,應該已經收到勒索信了,可是沒有。

如果對方有意害命,別說宋采唐和關婉,起碼青巧和小蘭,不應該活著。

對方此舉,無一人喪命,甚至受傷,是最大限度的將事情影響力降低,是不想鬧大,也是不想讓宋采唐和關婉有心結。

關清瞇眼:“照你的意思,是對方有什麽事,有求於采唐和婉兒?”

曹璋轉著手上扳指,目光犀利幽深:“有事需要她們辦,是肯定的,但事情能不能辦好,辦好後又如何,卻不一定。”

畢竟待遇最好的時候,是對別人有需要的時候,一旦這個需要被滿足,或者不再存在

關清非常明白。

滅口的事,她不敢想,她直直盯著曹璋,眸底迸發光彩:“所以我們還有時間!”

在這個時間裏,找到采唐和關婉,後面的事就不用擔心了!

曹璋頜首:“我已著手去找,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傳回好,或是不好。”

好消息,自然是自己就能搞定,不好,搞不定,起碼他們也能知道對方是誰。

關清心尖一顫,攥緊了帕子。

“還有這件事——”曹璋提醒關清,“對方能做到這般了無痕跡,並不簡單。”

他話說得含糊,可關清是誰,生著一顆七竅玲瓏心,立刻明白:“有內奸。”

坐大船,有漕幫的人幫忙看護,但漕幫畢竟是外人,每日早晚請安問訊的,是自家商隊。

她的人裏,必然有被對方收買做內應的。

不然不可能做到這樣,神不知,鬼不覺。

“我會把他找出來!”

關清拍了桌子。

她這一拍桌子,側了臉,曹璋目光從她光潔額頭,到高挺鼻梁,到粉紅櫻唇,最後滑到優美脖頸。

關清脖頸生的極好,膚白細膩,柔滑有光,燭光照耀下,線條更近完美,肌膚沒入領口的地方,美的讓人移不開眼。

曹璋在道兒上混,什麽沒幹過,歡場女子也識得不少,但一顆心從未像今天這樣,亂成線團。

還燥熱無比。

可再難受,他忍到快要爆炸,也不願意唐突了面前這個女人。

前後事情分析完畢,關清情緒終於穩了下來,因為之前的沖動無禮稍稍有些不好意思。

她纖纖素指別了別耳邊發絲,露出潔白小巧耳廓,看向曹璋,咳了一聲:“抱歉,曹幫主,方才我失禮了。”

她自認話說的硬,可不知不覺,臉已經有些紅了,下意識帶出來的女兒態更為嬌美。

曹璋真的要爆炸了。

臉紅什麽,為什麽臉紅!

這個女人怕是會妖法吧!

毛三知道自己幹了什麽,一路心驚膽戰,窩在房間裏不敢出來,頻頻看著外面景色,心內不斷祈禱:快一點,快一點,再快一點!

千萬不要有惡劣天氣,千萬不要有任何事情耽誤,馬上到下一個碼頭,讓他順利下去!

漕幫大船停靠下一個碼頭時,早就等著的毛三第一個躥出來,下了船。

腳一落到土地,毛三就興奮的想尖叫。

成了!他的事成了!

他騙過了所有人!

他要有大銀子,可以遠走高飛,揮霍一輩子了!

去死吧宋采唐!叫你壞我好事!活該!

找到說好的地方,提了銀子,毛三更加放心,謹慎的換了個陣子,方才肆意享受起來。

不得不說,毛三還是對道上,對漕幫了解太少,

敢伸手惹過來,他的小命,已經不是他的了。

當然,這是之後的事,現在還沒有人發現他。

另一邊,宋采唐正面臨一票難以置信的目光。

辛永望,莊擎宇,包括未知姓名的少年,眸底情緒相當一致:你是怎麽知道的!

“知道有死人?”

宋采唐微笑,視線一一劃過他們:“當然是你們告訴我的。”

少年最沈不住氣,直接喊出聲:“我不是,我沒有!”

這下,所有人視線看向了他。

連關婉都給出了自己的同情。

她雖然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,也很好奇,但少年這話,完全是不打自招,自己承認了呀!

宋采唐微笑:“你們不但告訴我有死人,還告訴我,你們同這位死者,關系很近。”

165.交底

“你們不但告訴我有死人,還告訴我, 你們同這位死者, 關系很近。”

宋采唐一句話, 成功使現場陷入安靜。

辛永望瞳孔驟然收縮了一瞬, 才瞇起眼,笑容透著危險:“宋姑娘如何有這種想法, 可否賜教?”

宋采唐微微一笑。

她既然已經落在這些人手上, 不好好把事過了,怕不會有什麽好結果。不管別人後面有什麽打算, 自己有沒有新的生機,起碼現在, 此刻,保住自己和關婉才是最重要的。

想要活得好,就要展現出價值。

宋采唐絲毫不吝嗇,將自己的觀察說了出來。

“起初我並沒覺得哪裏不對,畢竟是我們自己下船,自己逛街, 但回去時受到的阻力——”她提起幾次街巷湧過大片人群,她和關婉回路被攔,不得不退避暫等的事, “有些微妙。”

可也只是微妙,沒人起她更多註意。

“上了船, 船上很多穿著關家商行衣服的人, 舵手及船員身上都有股江湖氣, 也很貼合漕幫的風格。一樣的船,一樣的空間,一樣的閑雜商客,一樣的房間,一樣的床,櫃子,桌椅,茶具每一樣每一樣,都盡力為我們打造著熟悉的舒適區。”

看得出來,對方非常細致,力求百分百還原。

宋采唐長眉入鬢,眸底閃耀著非同一般的英慧:“但這世上,從沒有一模一樣的東西,就算你們盡力找到,做到,再像,感覺不對,味道也不對。”

“枕頭及被褥皆是全新,蓬松,就算布料花樣完全一致,提前拍打過,盡量做出使用過的樣子,還是跟真正使用過的感覺不同;窗子和之前大船開窗位置一樣,但高度高了兩分;桌上素青花茶具一模一樣,幾可亂真,但之前那一套其實並不十分精致,有個杯底不平,有個小坑;桌布桌布我沒看出什麽不同,但之前我妹妹不小心,灑了幾滴桂花液上去,所以這桌面上,應該有桂花香,可是它沒有。”

“雖然你們盡量做到一模一樣,但這個船已經換了,不再是我們乘坐的那只。”

隨著宋采唐的聲音,關婉捂了嘴,杏眼睜圓。

所以不是那瘦成皮包骨,只有眼睛亮的公子哥坐錯了船,而是她們自己坐錯了!

表姐看出來了,但並沒有出聲

是因為那時候就知道跑不了,暫時也不會有生命威脅麽?

宋采唐捏了捏關婉的手,以示安慰,視線不離辛永望,繼續說:“ 你們用這種相對溫和的方式,沒有擄脅,沒有強制,肯定是不希望我們起反感。綁票劫財,哪樣都是要受點苦的,我們沒有,反而還受到禮待照顧,所以我覺得,你之前用‘貴客’兩個字,算得上真誠。”

兩頓飯,對方的試探,她的試探,已經足夠說明這個問題。

“但這只是最好情況。你們既然早盯上了我們,就不會輕易放手,就算我自己沒下船,你們也會想各種辦法達成目標,如果樣樣都不順,最後也會強擄。”

除非她和關婉擺出公主出行的架勢,請來重重保鏢保駕護航。

但是不可能,她和關婉不是公主,普通人出行也不會請那麽多護衛,所以這一行,其實結果是註定的,她們一定會落到這群人手上。

宋采唐現在懶得想太遠,她只有兩個問題:“我的丫鬟們呢,怎麽樣了?你們計劃進行的這麽順利,關家商隊裏,有你們的人吧?是走別的線買到的釘子,還是這兩天買通的?”

一提到自己家的事,關婉更加緊張,杏眼瞪得溜圓。

內奸?

自己家裏出了內奸?

那大姐怎麽辦!

宋采唐再次捏了捏關婉的手,快速的朝她眨了眨眼,用嘴型示意:要相信大姐。

關婉怔了一瞬,眼眶有點熱。

是啊

要相信大姐,大姐會處理好的。

也要相信表姐,表姐很厲害!

“真是好生精彩——”辛永望鼓著掌,眸底閃過華彩,“果然不愧是破案能手宋姑娘!但我只能告訴你,你的丫鬟們沒事,至於我們怎麽做到的——”

辛永望眼梢翹起:“無可奉告。”

宋采唐眉心蹙了下。

她覺得這個人有些違和。

這個人之前渾身是刺,桀驁硬氣,透著點底氣不足,現在看,似乎又透著點理所當然的勁頭有些矛盾。

是回到了自己地盤的原因嗎?

“可這也只能說明船換了,”辛永望目光緊緊盯著宋采唐,“並沒有說這裏死了人。”

宋采唐指了指自己和關婉:“如此費心費力‘請’我們兩個來,總有理由,不是為我妹妹,就是為我。”

關婉很少出門,窩在內宅,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做飯,但這點外面人少有知道,關清管家還是很嚴的。萌妹子有多萌有多暖,只有自己家人知道,近來也沒有惹到什麽事,沾上什麽外面的關系,可能性很小。

但自己就不一樣了。

剖屍,破案,成為官府仵作,近來欒澤幾樁大案,都少不了她的身影。

秘密的,奇異的事最容易傳播擴散,不是她自大,她的名字,她的本事,整個欒澤幾乎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,傳到外面,也很正常。

“這一回,我妹妹怕是受了我的連累。”

宋采唐摸了摸關婉的發,回過頭:“而需要我出現相助的地方,不用想,肯定有屍體。”

她站在陽光下,亭亭素立,笑容幹凈自信,發間步搖流蘇輕顫,如水華光流過,像能撫摸人的心。

“有命案,有屍體,你們不請官府,而單‘請’了我來,我猜你們身份不一般,與官府有隔閡。”

比如

某種獨立關系的江湖門派。

江湖事江湖了,這些人的規矩,不喜歡官府插手。

辛永望瞇眼:“那我們和死者關系很近呢?又是怎麽看出來的?”

“你為本次行動主策劃,樣樣準備,計劃路線都由你定,你也是找關系,以及這個地方,都不會淺。”

宋采唐指指莊擎宇:“他看起來是個喜歡安靜,獨處的人,沒重要的事大概不會隨意往外走,可他一路隨行,似乎還順便置辦了很多東西,看紙屑痕跡,聞味道,像是香燭紙錢之類,喪儀需要之物。他為死者辦喪,關系肯定不會遠。”

“這位少年,似乎與你們格格不入,一路上都在說‘不是我做的,不是我’,他也許之前跟你們,跟死者並不親近,但最近,一定常有來往。”

“你們三人互相並不喜歡,見面很難不吵,但不管任何時候,只要出現,都是一起——”

宋采唐眼睫微動:“你們在互相監督。”

“你們都懷疑對方是兇手。”

一條一條,一點一點,宋采唐解說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聽起來好像很簡單,但一個人突然進入這種境況,得反應多快,腦子多敏捷,才能做到如此,分析精準,從容不迫?

所有人看向宋采唐的目光瞬間不同,十分驚艷。

關婉佩服的同時,註意到表姐手裏一直捏著一個笛子。

竹笛,很短,很光滑。

表姐是也在害怕麽?

為了掩飾緊張,所以手裏要拿個東西。

想到這裏,關婉十分慚愧,她好像除了拖累,幫不了表姐什麽忙。

她並不知道,宋采唐一直拿著短笛,因為這是趙摯給的。

趙摯說過,不管什麽時間,什麽地點,只要她吹響了笛子,他就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,來到她身邊。

這個局很好看清,她也很自信暫時沒安全問題,但以防萬一她還是把笛子攥在了手裏。

她並不覺得趙摯放了很多了不得的人在她身邊,也從未察覺,可她相信趙摯的人品,趙摯說出的話。只有趙摯說的出,他就做的到。

這一次,身邊沒有任何護衛,她要靠自己,保護好婉婉,她不想有任何意外。

江面水波蕩漾,粼粼波光映在眼眸,清澈透亮。

風吹過臉頰,微涼。

宋采唐緊緊握住了關婉的手,用動作安慰她:不要怕,姐姐在。

要不是旁邊這麽多人在,關婉一準能哭了!

她狠狠瞪了眼岸上的一堆男人,用力哼了一聲,緊緊偎著宋采唐,腰板挺的筆直。

她才不怕,她也要戰鬥!

話既然說明白到這份上,不坦誠,似乎也不行了。

辛永望拱了拱手:“宋姑娘所料不錯,我們這的確有樁案子,想請宋姑娘幫忙破解。姑娘若能不遺餘力,找出真兇,兩位姑娘安危自然不是問題,我會親自派人,護送姑娘去汴梁。”

宋采唐聲音清淡:“若不成呢?”

辛永望笑意更深:“姑娘謙虛了,若你真不遺餘力,哪會揪不出兇手?”

這話說的,已經是威脅了。

如果破不了,你就是沒用心,沒用心,竟然是沒用心的下場。

關婉抓著宋采唐的手抖了抖。

宋采唐相當淡定:“既然你們請我來,應該知道我最擅長什麽,我的工具沒帶。”

“已經給宋姑娘準備好了。”

辛永望打了個響指。

隨著他的動作,旁邊人提上來兩個木箱子,打開,一個箱子是各種解剖刀具,一個箱子裝了古法驗屍所用工具,比如酒,醋,姜,白梅,酒糟,蒼術,皂角

自己的東西自己認得,宋采唐一看就知道,這不是她用慣的,而是對方照著她工具的樣子,重新打造的。

還真是準備充足。

宋采唐瞇了眼:“既然如此,屍體在哪,事件為何,還請閣下一一講來。”

“那我們邊走邊說,宋姑娘,請——”

辛永望頭前帶路。

於是宋采唐知道了這裏是夜聖堡,果然是一個江湖門派,在壽延州獨大,甚至與漕幫有過過節,與官府不睦。

夜聖堡吃的是江湖飯,官府厭不厭惡,並不緊要,手上生意大都在陸上,跟水路無幹,與漕幫過節也不重要,最重要的,無非是自家門派武功傳承,堡主生命安全,繼承人是否站的住

“我們堡主年紀大,因為這件事氣病了,宋姑娘可要——”

對方這話竟然這麽說,宋采唐就明白了:“如果不方便,直接看案子吧,等堡主身體好一些,再打招呼不遲。”

“姑娘爽快,請!”

這一路有點長,大概有些話不好在外面說,辛永望並沒提及太多命案,路走的很快。

莊擎宇華容一路上一直安靜跟隨,並沒有去往它處。

宋采唐註意到,這夜聖堡地方很大,大到有些空曠,好像主人並不多的樣子

氣氛倒是很適合江湖幫派,肅殺,緊繃,對於她們這些外人來說,就有些不太友好了。

一道道門走過,眼看就要進入廳堂,宋采唐問辛永望:“屍體在何處?”

“用冰封著,剛剛已吩咐人去準備,宋姑娘請稍坐片刻,馬上就會好。”

進入內堂,算是私密空間,宋采唐剛要準備問起死者之事,姓甚名誰,與這夜聖堡什麽關系,就聽到廊外傳來女人的爭吵聲。

“你有什麽資格給他穿孝?你可還沒嫁給他呢!”

166.屍斑顏色不對

廊外是兩個著白色素裙的女子,一身量略高, 五官帶著英氣, 削瘦亭亭;一纖骨柳腰, 眉眼姝艷, 貌美風情。

相同的白色,穿在不同的人身上, 顯出不同的風格。

英氣女子周身泛著冷意, 風情女子卻顯的更俏更惹人憐惜。

說對方沒資格穿孝的就是這貌美風情女子:“夜楠,你還要不要臉!”

身量略高, 飽含英姿的女子,也就是夜楠神情淡淡:“縱使未嫁, 我也是過了三書六禮,正經的未亡人。”

風情女子立刻就炸了,柳眉高高豎起:“你這話什麽意思?是在諷刺我是妾,身份不夠嗎?”

夜楠看著遠處天空:“我只是說事實。”

“呵你拿事實諷刺我,也沒錯,我析蕊就是他的妾。”

風情女子, 也就是析蕊掩唇低笑,笑得風情萬種:“我不但是他的妾,還是他唯一的女人, 這輩子唯c的,上過床的女人!”

“夜楠, 你很嫉妒吧?你從沒試過他的滋味吧, 我可以告訴你, 很猛,很強,銷魂蝕骨,讓我爽的不行!”

析蕊的得意與痛快,幾乎從眉眼裏滿滿溢出來。

夜楠嘴唇緊抿,眼睛瞇起:“今日有客人在。”

析蕊並不理會對方的提醒,十分猖狂:“有客人在又怎樣?我析蕊仗著什麽,有什麽樣的資格站在這裏,你會不懂?”

“所以我讓你來了,”夜楠面色冷淡,“你若不想,大可回去。”

“你敢不讓我來!”析蕊死死瞪著她,“我告訴你,屍體不能剖!我知道你們把那個姓宋的請來是什麽意思,我不同意,我不同意!”

廊外爭吵聲太大,廳裏想裝聽不見都不行,好在這裏是夜聖堡的核心區域,說什麽話都不會有洩露的風險,宋采唐便看看向辛永望,示意他講說問題。

辛永望也幹脆,直接說了:“我們想請宋姑娘幫忙的命案,死者名叫廖星劍,是夜聖堡下一任堡主的新郎。”

夜聖堡,夜楠

宋采唐腦子轉的快,迅速思量了下兩個女人的對話,有了答案。

“夜楠是新娘,析蕊是廖星劍房裏的小妾?”

“是。”辛永望點了點頭,“婚期訂在九月十四,九月十三晚上,新婚前一夜,廖星劍死了。”

這個時間點,可以說十分可惜了。

對方透出的話不多,給出的想象空間卻不少。

封建男權社會,什麽情況下,下一任堡主是個女子?

這夜聖堡的老堡主,一定沒有兒子。

給女兒招贅,說起來是要延續自己的血脈,但日後當家作主的,不一定是女兒,往來應酬,出面支應,還是需要男人。

女兒再優秀,自己再信任,世道事情就是這樣,總要顧及。

新郎早不死,晚不死,偏偏在新婚前一夜死,是不是有些微妙?

宋采唐其實更想問,這廖星劍,能力出色嗎?有沒有野心?

但外面爭吵聲太大,她沒辦法繼續往下問。

夜楠聲音淡淡:“為什麽不準剖屍?”

“你還有臉問為什麽?”析蕊都氣笑了,“人已經死了,入土為安,你不傷心,值得糟蹋,我舍不得!我比你更愛他!愛的更多!”

夜楠眼梢微垂,指尖似乎在輕輕顫抖:“愛麽”

析蕊閉了閉眼:“吊了他這麽多年,你是不是一直自信,覺得他不可能喜歡別人?大小姐,人心是會變的,你不拿別人當回事,別人遲早也不會把你當回事。我愛他,為他付出一切,他又不是石頭,當然會感動。”

“他親口說喜歡我,喜歡抱著我,摸著我,吻著我,最喜歡的就是我渾身上下的皮膚,光潔無瑕,絲滑宛如珍珠,不像某個人,掌心有繭,虎口粗糙——”

夜楠的手緊緊攥了起來。

析蕊靠近她,微笑著,聲音又輕又柔:“他說一輩子珍愛我,說要永永遠遠和我在一起,你只是他往上爬的臺階,除了這,什麽都不是,懂麽?”

“他的後事,他的屍體怎麽處理,只有我最有資格決定,我說不行,就不行!”

夜楠幽幽嘆了口氣:“我以為比之外物,更重要的是找到真相,抓出兇手。”

析蕊:“找真相抓兇手多的是方法,不一定非要剖屍!你非得找個不明就裏的外人過來,存的什麽心?”

“咱們江湖人消息靈通,欒澤宋姑娘的事,你也聽說過,她過來,一定能破案”夜楠目光突然銳利,盯著析蕊,“你如此百般阻撓,可是做了什麽虧心事?”

聽到這話,析蕊更炸了:“你少血口噴人,倒打一耙!故意表現的這麽正直大度,是想讓人覺得你不是兇手嗎?你後悔了吧,再被尊稱一聲堡主,你也是個女人,這夜聖堡終究是外姓人的!你改了主意,不想嫁了,又不想毀約,讓老堡主生氣,幹脆殺了星劍是不是!”

“夜楠,星劍哪裏對不起你,你好狠的心!”

析蕊說著話,眼眶通紅,竟已是淚落如珠,一副恨不得上來撕了夜楠的樣子。

宋采唐皺眉看著這一幕戲,腦子裏迅速思考。

三角戀?渣男?賤女?

析蕊不讓剖屍的意志非常堅決,但她只是個小妾,這裏是夜聖堡,堡主是夜楠。

胳膊拗不過大腿。

夜楠煩了,直接擡手,就有人堵了析蕊的嘴,把她按到了一邊。

之後,夜楠進入廳堂,朝宋采唐拱手:“抱歉,死者是我未婚夫君,也是她的丈夫,我以為她能理智一點面對。”

宋采唐點了點頭:“先看看死者吧。”

夜楠便問辛永望:“可有吩咐下去?”

辛永望對著別人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,對著夜楠立刻微笑,聲音都柔了幾分:“你放心,我已經讓人去辦了,停屍房就在旁邊,馬上就好。”

夜楠:“那就請吧。”

宋采唐跟著一行人去往停屍房,伴身跟隨的,還有那兩口仵作箱子。

尤其裝著刀具的那一箱,丸鋒閃著寒光,看起來相當鋒利。

關婉有點害怕,緊緊攥著表姐的衣角。

宋采唐揉了揉她的頭:“婉婉一會幫我寫驗屍格目好不好?”

小姑娘其實很勇敢,給她找點事做,她就會精神起來。

關婉指了指自己:“我寫?”

宋采唐就嘆氣,一副非常發愁的樣子:“我現在沒有可以拜托幫忙的人,只有婉婉你。”

關婉想了想,皺著小眉頭,非常義氣的用力點頭:“好!我來幫表姐!”

瞬間豪情萬丈了!

不知道屍體是個什麽樣子,宋采唐擔心關婉不適應,往她嘴裏塞了顆蘇合香丸。

味道有點怪,關婉不知道是什麽,但表姐給,一定有理由

她皺著小臉,把東西吃了下去。

停屍房推開,陰冷寒氣撲面而來,眾人不由打了個寒戰。

關婉因為領了任務,抱著寫格目的紙盤,根本沒上前看屍體什麽樣,而是直直看著自家表姐,註意力專註,驗屍格目,她會一絲不茍,認真完成的!

宋采唐來到棺前,皺了眉。

死者不愧他的名字,五官周正,劍眉闊額,想來眼睛若是睜開,也是很好看的。可他現在周身僵硬,發間還有冰涼碴

被凍的太過了。

辛永望絲毫不尷尬:“擔心屍體有異,冰就用的多了些。”

夜楠一看到了死者,瞬間紅了眼,有淚水盈睫。

辛永望喚了她一聲,她背身擦了把臉,看向宋采唐:“宋姑娘,請吧。”

已經來了,自然是要好好看。

“死者屍體,發現後可有動過?”

她指的是收斂,換衣等事。

夜楠聽懂了她的問題,搖了搖頭:“並未,當時是什麽樣子,現在就是什麽樣子。”

宋采唐點了點頭,低頭看死者。

“驗——”

“死者廖星劍,身長七尺八分,發散,衣亂,鞋履微歪。”

“屍體表面並無屍斑,沈積多在肩後,背,臀,顏色鮮紅。”

她再說新紅兩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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